孔尚任《与宗定九》原文及鉴赏

【导语】:

〔清〕孔尚任 不见我梅岑者又两月矣。缕缕欲言,一时难理。念足下高卧东原,独寤寐处,不知尘市者久矣。一旦命棹百里,访仆于花灯箫鼓之场,墨渖酒痕,淋漓萝带;香尘花雾,飘拂荷巾。

  〔清〕孔尚任

  不见我梅岑者又两月矣。缕缕欲言,一时难理。念足下高卧东原,独寤寐处,不知尘市者久矣。一旦命棹百里,访仆于花灯箫鼓之场,墨渖酒痕,淋漓萝带;香尘花雾,飘拂荷巾。于时足下惊才绝艳,肆应百出,虽酒吏歌人,皆劳顾盼。乃知高隐名流,原非枯禅腐儒。仆与足下数共晨夕,愈看愈妍,盖如小乔初嫁,雄姿英发时也。无限千秋,正图扬榷,而君家之猿鹤,促君归矣。仆所得大著、大选,佳书、佳扇,充盈箧簏,尚一无琼玖之报。而足下又谆谆致语,以仆之拙集为念。仆泥涂劳吏,满眼俗物,零星残稿,用纪岁月,不知何以亦邀赏于法眼也。

  ——《湖海集》

  〔注释〕 萝带、荷巾:高人的服饰。语出屈原《离骚》和《山鬼》篇。 无限千秋,正图扬榷:许多古今之事,正想和你畅谈。 猿鹤句:猿、鹤原指隐士居处相伴之物,此句疑指宗定九家中有事,促其归去。 尚一无琼玖之报:还没有好东西回赠你。语出《诗经·木瓜》。 泥涂劳吏:职位卑下的小官。

  书札之为用,可以通音问,抒情愫,论古今,议政事,羁评人物,切磋艺文:它的内容几乎无所不包。但书札之制尚短,古代文人即使擅于此道者,也很少有人能在一封短信中描绘场面,勾勒人物。孔尚任这封《与宗定九》的短札,于此独胜。

  宗定九字梅岑,是扬州一位名士,以布衣隐居东原。孔在《与黄仙裳》信中说:“定翁高情古道。”《与黄交三》信中说:“傍午衙散,细读令岳定九诗。”尊之为“定翁”,且与其婿有文字交往,可知宗的年龄一定比尚任大。两人结谊时间,在孔佐孙在丰到淮、扬办理治淮工程的第二年。先是,孔到东原访宗定九,然后宗回访孔氏于扬州。他们曾“同听江雨,共卧溪舟”,其时孔年四十,宗当不小于五十。孔留淮、扬四年,所为诗古文辞,编次为《湖海集》,由定九作序。集中所收书札,给定九的有四封,书中有“先生恋我不肯归,我恋先生不肯发”之句,可见两人定交虽晚,但情谊深笃。

  人之相知,贵相知心。从孔给宗的几封信看,他们的交谊称得上“知心” 二字。“知心”不仅在彼此深刻理解,尤在于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。这位宗定九绝不是滥于交游的人。《与宗定九》书开头便说:“念足下高卧东原,独寤寐处,不知尘市者久矣。”可见宗平生落落寡合,自视甚高,是个禀性孤介,不耐应酬,绝足仕途,自甘寂寞之士。信一开头便给我们展示了宗定九的平居形象,隐然见其胸怀。

孔尚任《与宗定九》原文及鉴赏

  “一旦命棹百里”以后,作者给我们描绘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宗定九。当孔尚任东原访宗后,宗对孔的为人、为学、为文,有深刻的了解,引为平生知己,于是热情地从百里之外坐船来访,与尚任为文酒之会于扬州;而且一反过去对山林静谧的独赏,不辞“花灯箫鼓之场”的喧嚣,即席赋诗,乃至“墨渖”和“酒痕”齐下,淋漓萝带之间;与歌人杂处,致使“香尘花雾,飘拂于荷巾之上”:几句话,活画出一个与寂寂高隐者迥然相异的诗酒风流的才士形象。“惊才绝艳,肆应百出;虽酒吏歌人,皆劳顾盼”四句,进一步展开这位老名士风神俊朗的韵致。他以其惊人的才华,酬酢于觥筹交错之际,左顾右盼,神采飞扬,隐然是这“花灯箫鼓之场”的盟主。想见其语惊四座,逸兴横飞;他的动人光彩,照亮了在场的每一个人,连“酒吏歌人”都感到自己与这位扬州老名士有了感情上的交流。这段文字,如珠走盘,一气流贯,淋漓痛快,恍如草圣张旭看了公孙大娘的剑器舞之后,解衣盘礴,运笔如飞,极低昂回翔之致,把这位“高卧东原”“不入尘市”的老先生写得须眉皆动,青春焕发,恍若天人。行文至此,笔酣墨饱,但作者意犹未足,再补上酒会之后一层:“仆与足下数共晨夕,愈看愈妍,盖如小乔初嫁,雄姿英发时也。”这里借用苏词名句,置定九于英雄美人之间,极烘托渲染之能事。

  “愈看愈妍”四字,最是传神之笔。“妍”本来多用于描绘女郎容貌美好,为什么拿来形容一位须眉老者,而且说“愈看愈妍”呢?粗粗一读,也许觉得拟于非类,但仔细品味,便不难理解:作者原是遗貌取神,如九方皋相马,着意在牝牡骊黄之外。因为,这位“定翁”虽然早已过了“公瑾当年”那样的年华,但今天遇到了生平知己,激情使他变得年轻了,他的精神状态依然保留了翩翩逸少、顾曲周郎那样的风度。人的年龄与精神状态本来并不一定完全同步,何况,“妍皮不裹痴骨”(《晋书》姚兴评慕容超之语),写其外美意在显其内慧。这封短札在刻画宗定九时,着墨并不十分多,却能给人以深刻、鲜明的印象,成功的地方便在于采用了“遗貌取神”的艺术手法。艺术创作的经验告诉我们:写女性,最难写处是意态。因此王安石说:“意态由来画不成。”写男儿,最难写处是意气,意气毕具,则人物全身皆活。因此李白说:“意气人所仰。”杜甫说:“由来意气合,直取任情真。”“意气”即“遗貌取神”之“神”。孔尚任这篇短札,读之仿佛如面对宗定九其人,就在于写出了他意气风发的精神状态。诗成乐起,耳热酒酣,笑浪挥斥,神采飞动,这一切,虽然并没有笔笔写到,但“文外无穷”,自然令读之者感受得到他那种目空万古的意气。这种目空万古的意气,与前此“高卧东原,独寤寐处”形成鲜明的对比,这样就进一步显示两人的一见倾心,给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。宗定九之所以有如此兴会,孔尚任这封短札之所以对宗如此激赏,都在于彼此一见倾心。

  要不是宗定九的“雄姿英发”,就不会有孔尚任这封笔酣墨饱、淋漓尽致的短札;要不是孔尚任笔端有如许灵光异彩,宗定九的形象就难以至今活脱脱地留在纸上。文以人显,人以文传,这就是司马迁的椽笔与悲剧英雄项羽的形象同垂千古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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